【转载】梁兆康-中国佛教中的虚无主义

中国佛教中的虚无主义

梁兆康

2020.01.21


本期慧讯是以虚无主义为主题。嘉陵兄的编辑导言给我们一个很好的背景:

“尽管佛法修行人并不认为佛法是虚无主义,但一般人是否有这个印象呢?这恐怕是所有弘扬佛法者所须面对的实际问题。般若广场以为首先应对这个现象是否存在如实了知,而后再讨论造成此现象的原因。”

究竟中国佛教是否有存在虚无主义,这是一个极复杂的问题。我本人的答案是有“禅“的风味:它既肯定也否定。其实一般世事都不是黑白分明的,有很多“灰色“的成份,又在乎你看的角度。禅学家铃木大拙就曾说禅是非逻辑非理性的。这说法本身亦有问题,令人不知所以然。我们根本无须说得太玄,只要知道观点与角度的重要性就可以了。当然,我们最关注的是佛教如何去革新,如何去现代化。教内的朋友和教内的领导人,一般都是否定佛教中有虚无主义的成份。但这不是社会人士的普遍印象和了解。如果历史上的中国佛教确实是没有消极避世的倾向,我们肯定不会在二十世纪初就见到由太虚大师所发起的改革运动,亦不会见到现代的“人间佛教“的鼓吹。

要深入了解这门题,我们必先要了解何谓虚无主义(Nihilism)。虚无主义是西方哲学的观念。它的定义可包括以下几个不同的了解:

  1. 否定一切宗教或道德上的标准
  2. 认为人生是没有价值或意义
  3. 否定主流社会或传统的价值观

我们要深切了解佛教中的虚无主义成份,就必须先了解印度的思想史。印度佛教的兴起,其实与当时的大潮流有关。根据史学家研究,印度思想可以分出几个重要时期。由大概公元期1750年至公元前五世纪,一般是称为吠陀时期(Vedic Age)。而在公元前600年至公元前200年,则叫作“第二次城市化期“(The Second Urbanization)。这是一个极具关键性的时期。因为在这一段时期,印度的气候温暖、物产丰富、农耕文明发达,人口增多、城市扩大。正因为物质比较丰裕,出现了众多不事生产、乞食维生、专心修道的出家人,统称为“沙门“。所谓“沙门“,其实就是指出家人或僧人,但这称号亦包括非佛教的出家人。“沙门运动“思潮,就是在公元前六世纪开始出现于世的。而印度的耆那教(Jainism)和佛教,皆为这时代的产品。两教差不多是同时面世,但是耆那教的始创人Mahavira比佛陀早出生。佛陀与他相信亦曾见面。而佛教南传部的巴利文圣典,亦提及Mahavira的学生。根据笔者的研究,佛教和耆那教虽然在教义上有些分别,但两教的关系极密切,两散皆以卍字作标记,在创教早期难分你我。耆那教人同様有追求开悟,同样有僧圑(Sangha),同样是有远离俗世出家修行的传统。

认识古印度的沙门运动是关键。印顺导师在其着作“印度佛教思想史“第一章中就有说: “释尊的出现人间,有他的时节因缘,也就是印度当时的文化环境,有发生佛教的可能与需要“。 故此要深入了解佛陀的所教及其社会意义,必须先要认识印度古代文明。一般中国的学佛人对印度思想史没有了解,对婆罗门教没有研究,对沙门运动(Sramana Movement)的印象亦很模糊。但是我认为如果我们对沙门运动没有深入的了解,我们就根本没有足够的背景去清楚了解佛教,亦不可能明了佛教的正面和负面的社会意义。更不能去回答“佛教是否是虚无主义“这命题。要了解任何社会现象,必须明白它的历史和社会背景(historical and social context)。这和佛陀的“缘起思想亦是互相吻合的。一般人印象中的佛教,是独立生起、存在和发展的。这一种想法不单是违背现代学术原则,又基本地违反佛说的“无我“理念。

首先让我们先谈沙门运动在社会上的正面意义。在中国社会中,一般人都以为佛教是代表中国传统的宗教,甚至有人认为佛教在中国的影响力是导致中国保守落后的主因。故此在中国人的圈子中,甚少人知道佛陀是社会改革者或是革命家。然而,笔者在Facebook中有很多印度朋友。我可以肯定,在印度人心目中,佛陀是印度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进步思想的发言人和社会改革的先锋。何故?原因是整个沙门思潮,其实都是针对古婆罗门教内的不公平和祭司级的特权。印顺导师在其书中有如下的描述:

约在西元前六世纪初,恒河南岸,以王舍城Rājagṛha为首都的摩竭陀Magadha,建立尸修那伽Śaiśunāga王朝。摩竭陀也是毘提诃族;而恒河北岸,形成小邦自立。恒河两岸,杂有非阿利安人的东方(指印度以东的地区,例如K a ling a古国。据史学研究,亚利安文化是由西至东),受阿利安文化影响,展开了思想的全面革新,这就是反婆罗门的沙门śramaṇa文化。沙门,本为婆罗门教所规定的,再生族(Dv i j a),指印度教头三个种姓的男性成员,故此不包括“贱民“族)。晚年,过着林栖与隐遁期的名称。东方不受婆罗门教的限定,不问阶级,不问老少,都可以过沙门的生活,因而游行乞食,从事宗教生活的沙门团,流行起来。当时的思想,属于刹帝利,然沙门不分阶级,为种族平等的全人类宗教。(释印顺,印度佛教思想史,第一节)

佛教和耆那教皆是沙门运动的主要成员,皆是鼓吹社会平等,反对特权和种氏制度,又不承认吠陀(Veda)圣典的权威性和祭司级的优越地位。这个倾向,我们在佛陀对卡拉玛人的演说就可以清楚见到。如果说沙门运动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社会革命,我认为亦可算是言之有理的。沙门运动的重要性不亚于马丁路得的新教运动。到最后佛陀准许妇女进入僧团,更可算是两性平等的新里程碑!从这角度看来,沙门运动乃古代的进步思想,是对社会特权的抗议,人类平等是其社会理想,绝对不是虚无!我们甚至可以说它有社会主义的成份。现代人有不少对“社会主义“持有成见,一提起这名词心中立刻生反感,因为很多人将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的独裁专政联起来。但是社会主义本身无必要是独裁政体,而且亦无须跟随马克思主义走。孔子在论语中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其实巳有社会主义的成份。凡是治国立政策,如果不是以私利挂帅,而是以平民大众的共同利益为出发点,其实就可算是一种社会主义。㤗国的高僧佛使比丘(Buddhadasa),是一位致力于佛教现代化和革新的先锋。他就提倡一种“法的社会主义“(Dhammic Socialism)。故此佛法和社会主义其实没有抵触。印度的沙门运动,反对特权阶级和祭师对宗教的垄断,又支持众生的平等,反对以种氏和贫富来分等级,可以说是进步思想的先锋!由这角度看来,原始佛教实在有崇高的社会理想,和孔子的大同社会思想近似,是极具正面的社会意义的。

现在让我们谈谈沙门运动的反面或其消极意义。之前我己经说过沙门运动是修行者反对婆罗门教的特权阶级的抗议行动。抗议的方式就是有少数的修行者离开家庭和主流社会,进入丛林去苦修。一如历史上的释尊避世出家。我们现代由太虚大师领导的佛教改革,称为“人间佛教”思潮,其实是将佛教的关注点,由出世转到入世。但是很明显地,整个沙门运动的走向,是出世而非入世。是在偏僻的特殊环境中修而不是在日常生活中修。而修行者所追求的涅槃,不单是要在今生逺离麈世,是要永永远远超脱三界的。故此经上形容阿罗汉的成道是:“诸漏已尽、梵行巳立、所作巳办、不受后有”。不单是修行时要避世,证果后更断绝尘缘。从比可见其出世避世思想的浓烈。当然,如果我们从释尊本人的一生来作模范,我们可以清楚见到他证果后再重回麈世,孜孜不倦地说法说了四十载,连临终时还要为弟子解答疑问。在世时又深入世间,与社会上各阶层的人打交道,无分贵贱,实在是大菩萨的风范。

现在回归正题 – 中国佛教中有没有虚无主义?我个人认为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我们重温虚无主义的三个定义:

  1. 中国佛教有严谨的宗教与道德标准。但却跟随印度佛教,去否定了当时婆罗门教的标准和婆罗门教的权威。对其前身婆罗门教而言,佛教是一种有破坏性和反叛性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但它不是虚无。
  2. 中国佛教肯定人生是有价值和意义,但是中国佛教的价值观,和传统中国儒家的价值观是完全不同。儒家是入世又参与政治的,然而中国的佛教,亦和印度的沙门思潮一样,是出世甚至是厌世的。当然,佛陀本人成道后以身作则,活出入世菩萨的风范,而且又根本地否定一般沙门行者的出世苦行思想,认为是离开中道,又不能助人解脱。但是沙门思想毕竟已深入了沙门行者的意识,成为一个大潮流,实在难以改变。故此中国的佛教虽然口说是大乘菩萨行,至终离不开沙门修行人的出世厌世思想。可以说中国佛教修行人,一般是停留于释尊成道前的心态,而忽略了佛陀悟后的入世作风。这是很可惜的,但是亦是我们可以理解的。

由此看来,我们可以作如下结论:虽然中国的佛教常受中国的知识份子和道统的儒家批评,但是它不是虚无主义。它的真正弱点是消极厌世,这也是受印度的沙门苦行思想感染,而没有深入了解佛陀所悟的中道精要处!

故此中国的佛教,其实是停滞于悟前的无知亦无功的苦修。佛教传入了中国,受儒家知识份子(如韩愈)所抗拒,其实亦是合理的亦合乎人情的。展望中国佛教的前境,如果我们要突破这二千年的囚牢,就必须要清楚讲解悟的内容与方法。不能像以往的含糊和神秘化。以我个人的观点和了解,悟是既理性又简单的事情,只要我们不将开悟复杂化和神秘化而巳。出世又厌世的修行态度,释尊在二千五百年前早已否定和抛弃,转为入世救世思想。我们谈的佛教现代化,只是回到佛悟后的人生态度而已!


Published firstly at Wisdom Voice.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