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发】梁兆康:空、空空、平常心

空、空空、平常心

梁兆康

11/24/2019


记得在九零年代我与嘉陵兄每週四都有讨论佛法。当时我们刚读完罗睺罗尊者写的“佛陀的启示“一书。有一次讨论中,我就提及该书中有一章是以“无我“(Anatta)作专题的。我提议因为这题目的重要性,我们应在佛青会中特加讨论。当时嘉陵兄的回应是“无我“这题目实在很深奥,如果在平常聚会中提出,恐怕有兴趣的会友不多,能真正有了解的人也很少。故此我们没有在会上作专题讨论。三十年后的现在,嘉陵兄的新书中有多次提出“无我“这概念,我们现今又在一慧訉中有专题,我认为这反映出无论是笔者或读者,我们大家都有新体悟有进步了。

正如嘉陵兄的编辑导言所説,无我的教说确实是解脱道缘起法义的核心,空义亦是大乘菩萨道的中心思想与主题。无我、縁起与空,其实是同一的概念。因为万法縁起,所以无我–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亦卽无“我”。因为诸法无我,故此一切的现象都是“空“。这就是佛陀的中心教䕏。原始佛教説缘起,说“无我“。但大乘佛教则说“空“。

据我的个人经验,因为这些概念极其抽象,故此“空“的思想在中国民间极受误解。“空“给大众的壣想就是虚无与消极。而且有浓厚的出世意味。一谈到“空“,传统的中国人就想到出家人“四大皆空“(民间的一般了解,“四大“是指酒、色、财、气。故此空了四大,亦即远离世俗的生活)。而且从历史角度来看,出家是中国社会中的失意者(情塲或官场)所常走的途径。由于这种种因素,“空“似乎是和虚无主义(nihilism)和遁世思想同义。甚至有一句老话,就是“遁于空门“。水浒传中的鲁智深就因犯事出家。多年前圣严法师和基督教的龚天民牧师有笔战。龚牧师曾在日本留学,对中国佛教有些了解。虽然他在佛教和基督教的比较中,他亦持有个人的偏见。但他对传统中国佛教中的“空“思想的批评,其实也是正确而有根据的。尤其是他批评将梵语Shunyata译作“空“所出的问题,亦是值得我们去反省。 如果中国佛教的“空“思想不是出了问题,佛教改革的先驱太虚大师就无须鼓吹“人间佛教“了。

其实不单是基督教有对佛教的“空“有批评,中国的道统思想–儒家–亦有对民间佛教的出世主义极反对。儒家精神是如范仲俺的“忧国忧民“,以天下事为己务。这一向是中国学者和有识之士的风骨,是大丈夫的处世态度。不是去逃避现实,躲入深山。其实中国儒者的“忧国忧民”,完全合符大乘佛教的菩萨道精神。只可惜传统的中国佛教,挂名为大乘佛教,实质却是逃避主义。这歴史是与误解“空“思想有直接的关系。这亦与一般平民大众的教育水平低,没有慧根了解空义有关。
故此中国民间佛教的错解“空“,其实就是佛教徒趋向虚无主义和逃避社会参与的主因。我们佛教现代化的工作者,必先要澄清一些基本的概念,尤其是一有关“空“的思想, 更加要小心和严𧫴地探讨。否则佛教不能回归佛陀的本怀,佛教的前境亦不可乐覌。换句话说,了解佛教的基本哲学,不是一种奢侈,而是决定佛教的前途的。太虚大师谈的佛教改革不单是在制度上的,也是在教义上的。“空“的意义有多个层面,我们已经提及在民间的误解。要矫正这错误就必须要了解其他两个层面:(1)佛陀(或原始佛教)的空,(2)龙树(或早期大乘佛教)的空。

先谈原始佛教的空。记得我在中学时期就有接触佛法,巳经有闻“缘起性空“。当时所了解的“空“覌念,就是万事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成。这覌念是其实是正确的,但是究竟什么是因缘和合,则没有深入的了解,亦不知道如何可以应用到日常生活中,甚至应用到科学上。佛陀説“空“时,没有用“空“这字眼。在原始佛教中的相当名词是“缘起“(Dependent Origination)。而“缘起“的定义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在巴利文圣典中有云:

“When this is, that is.
This arising, that arises.
When this is not, that is not.
This ceasing, that ceases.”

“空“即缘起。世间一切现象都是相依互存(interdependent, interconnected)的。究竟如何能清楚了解这相依互存的关系呢?其实在杂阿含经中已经有极具体的描述:

“譬如三芦,立于空地,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转相依而得竖立。“

这就是佛陀的宇宙覌、世界覌。所以佛教和神教有大不同,佛教中没有上帝,也没有第一因。一切诸法就是如此的展䡛相依而立,互为因果。不能説A是因,B是果。由此看来,诸法是共生互存的。这世界也是一个共同参与的世界(participatory universe)。根本没有造物主可言!佛陀时代的宗教是婆罗门教,是有神论。然而佛陀的縁起覌是澈澈底底的无神论!从此可见佛教的革命性。

正因为诸法缘起,所以社会关怀是自然的结论。一个修行人果真可独善其身吗? 正如维摩诘居士在经上言,众生病故我病。这正是佛家的同体大悲思想!这亦合乎科学。现今全球暧化,天灾愈来愈普遍。地球上所有生物都似乎是一个共同体,遭受同一命运。缘起的世界亦即同体的世界。大悲心不单合乎佛法,亦合乎科学!

缘起覌也是佛教中的相对论。应用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亦可见没有老百姓就不可能有国君,没有顾客就不可能有店主,没有贫民则没有富人,没有小人就没有君子,没有丑的就没有美的,没有恶的就没有善的。故此表面上是相反的东西,其实亦是相依共存的。六祖坛经的咐嘱品中就有谈“三十六对“。世上一切的事物皆是缘生的,不是独立存在的。缘起思想亦可应用于科学上。现代科学早巳由牛顿的古典世界覌,进展到新的“缘起世界观“。从科学覌点去了解缘起不难,我们可以从生态学入手。我们大多数人都极讨厌蚊子。着名企业家Bill Gates就曽説蚊子是杀人最多的动物,因为牠们能令我们感染多种致命的病毒。但是,去灭絶蚊子是一个好主意吗?对此事生物学家没有一个共识。因为蚊子的存在也不是独立的。如果蚊子真的绝种,有不少生物(如雀鸟、蝙蝠、蛙类等等)是会失去食物,故此可能对食物链(food chain)有伤害, 对人类的影响很难估计!由此看来,缘起思想其实是一种系统思维(System Thinking), 这一种思维法在现代社会中尤其重要。

佛教中的“缘起“亦即佛说的“无我“。但是我们又须明白这“无我“不是説没有个体(individual)或没有独特的身份(identity), 当然常识上的“我“或个体是存在的。所谓“无我“,只是指没有独立存在的个体,我们个体的存在,是要依靠他物的存在,我们是活在一个生命之网中,缘起之网中!我与“无我“之间,其实是没有冲突,它们只是一体的两面而已。我们若真的了解缘起,我们就不会觉得生命是空虚的。反之,见到缘起会引发我们的大悲心,菩萨心。因为我们可以见到自己的生命和一切众生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故此有“同体大悲的感触。见到缘起后,人我间的界线逐渐消失。故此金刚经说:“若菩萨有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原始佛教的“无我“思想不是否定“自我“的存在,只是提醒我们没有一个独立的自我。我反省“自己“的思想,其实是受了不少师友的影响。作为一个作者,我当然有极独特的风格和思路,但我也是我时代和环境的产品。这独特的我和原始佛教中的“无我“是没有冲突的。

刚才谈的是原始佛教中的空,佛在时用的字眼是“缘起“,“缘起“是一个名词,是描述世间实相。到了大乘佛教时期般若经典面世后,“空“的哲学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龙树菩萨是印度大乘佛教的鼻祖。佛陀説“缘起“,龙树则说“空“(Shunyata)。龙树是印度佛教的大论师。如果説佛陀的主要目的是要建立教人离苦得乐之道,龙𣗳的主要目的却是从哲学上去教人破执。故此龙树的空,可作动词解。佛陀时代的出家众,出离心极重。在他们心目中,轮回世界(samsara)和涅槃(Nirvana)是对立的,是一种dualistic的关系。故此有追求涅槃的心态,这也是对空的一种执着。但龙树所建立的“空宗“,为了解除出离心所致的“空的束缚“,就先来造一个破坏,连空也要空。故此本文的标题中有“空空“。般若纟的大乘经典,表面上看来是语无伦次,但是其主旨是要破执要”空空”。

一般的宗教都有自以为是拥有真理的倾向,这一种企图龑断真理的心态,其实就是宗教中的不容忍和互相迫害之根。历史上亦有不少宗教与宗教间的战争,甚至教内的冲突和对教内异端的残杀,也是与各持己见有关。各人执着自以为是至高无上的真理,而敌视他人所尊崇的真理。原始的教义中亦有“四圣谛“。这四圣谛是否就是絶对的真理呢?记得我曾在八零年代末参访圣严法师,问他佛教中有没有絶对的真理。圣严法师就很爽快的回答:“没有!“ 我当时就很惊奇,说法者那有不以为自己説的就是真理的!后来我在九零年代经嘉陵兄的推荐,自己小心研读罗睺罗比丘的“佛陀的启示“一书,才能确定圣严法师的回答一点都没错。巴利文圣典中就有佛陀将自己的言教比喻为木筏的例子。一个旅者渡江之后,必定放下木筏,没有将木筏带在身上到处走的!故此,佛教中若言有何真理,只是相对的真理而已,是因时、因地、因人、因特殊情况而施教。而在金刚经中亦有同样的教诲:“法尚可捨,何况非法“。因为佛陀最基本的讯息,就是一切皆不可执着,执着就是苦的根源。故此连佛法、空和湼槃也不可执着,对这些东西执着叫作“法执“,一样是会産生苦果的。在这方面,大乘佛教和原始佛教的了解是完全一致的。般若心经有云:“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连四圣谛也不可执着!故此永嘉大师的証道歌,一䦕头就如是説: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印度大乘般若系的经典,其中哲学性强,一般人会觉得深奥难懂。有关悟后的境界,中国历代的禅宗大师有以文学和艺术的手法,用诗、词、歌、画去表达,我认为是比较平易近人。从佛教现代化的观点看来,实在值得推荐。尤其是廓庵禅师的十牛图,以图画方式去表达修行和悟的种种境界,我认为是既平易又深刻,又能和中国道家思想溶会贯通,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其中描述的十个修行境界如下:

寻牛
见迹
见牛
得牛
牧牛
骑牛归家
忘牛存人
人牛俱忘
返本还源
入廓垂手

以上十图展示十种境界,第一至第八都容易从直觉了解。第九图“返本还源“,相等于道家的“返朴归真”。美国禅师作家Jack Koenfield曾出版一本极受大众欢迎的书,名为After the ecstasy, the laundry(狂喜之后,老实洗衣),亦是指同一境界。第十图是“入廓垂手“,是指悟后者不单不远离世间,更积极入世,这就是大乘维摩诘经的主要訉息禅”禅门语彙的诖译是:“描绘济度众生而垂慈悲手,入市井之尘境相,以喻不偏居于向上自利,更能向下入利他之境,即所谓「柴门独掩,千圣不知,埋自己之风光,负前贤之途辙;提瓢入市,策杖还家,酒肆鱼行,化令成佛。」“

故此修行的历程,是由“空“到“空空“,再由“空空“归于平澹,活出“平常心“。而大乘菩萨道行者,更自然地、无执着地去积极济世。

现代的佛教若能参考“十牛图“这蓝本,就可改变以往的虚无厌世态度,活出真正的菩萨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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