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塔:懷疑精神與佛教現代化

懷疑精神與佛教現代化

梅塔

2019.06.17


傳統的佛教宗派如上座部、大乘和金剛乘等,一般來說對待佛陀和其教導是萬分崇敬的。雖然在歷史上中國禪宗某些禪師“呵佛罵祖”(如雲門文偃),可是會其意者知道他們本意是破除修行人對佛陀和佛教教條的盲目崇拜,要求佛學修行人自立自強而已。甚至佛陀提到的所謂使心煩惱而障礙智慧的五蓋中的“懷疑”也是禪宗大師們所鼓勵的 – “有疑才有悟”,他們參禪讓人累積疑情,如同高壓鍋氣壓般的懷疑壓力越來越大,積累到一定程度就衝破心理和認知的種種束縛,取得對禪宗所推崇的頓悟的突破。凈土宗的大德們,也有“老實念佛”至“一心不亂”而“決定往生凈土”一說,某些著名的寺院在佛堂貼着“打得念頭死,許汝法身佛”(黃念祖居士頗為提倡)。似乎只要有念頭,更不要說“懷疑”之念,即不能修學凈土而有成就。上座部秉持“四念處教法”,而念(mindfulness),即對身受心法的如實覺知,如果它被打死,那還有什麼八正道的正念可言呢?坦率地說,受過現代科學人文的理性教育的一個人,接觸到上面似乎互相矛盾的種種佛教宗派的說法,如果不產生懷疑,幾乎是不可能的。傳統佛教的很多人把各種文字上不同的教義都歸結為佛陀所說,而沒有深入梳理佛教的教義演化脈絡,不去釐清佛陀的核心教義,不實事求是地承認佛教大乘後期(印度佛教晚期和明清佛教衰落時代)教義闡發過於堆砌繁瑣、相互矛盾和對佛陀核心教義的偏離,那麼在現代社會中對佛教進行現代化改造,進而讓佛教具有充分活力,說服和指引現代人走上覺悟之道,不僅沒有可操作性,而且隱含着佛教被邊緣化的危機。

佛陀所說的作為修行障礙的“懷疑”,是對達到佛學入門和有一定修學境界的修行者而說的。五蓋讓“戒定慧”中的禪定無法發起,按上座部經典(中部》《清凈道論》VM.1.1.1.14等)里佛陀的教導,在修行次第上,沒有適當的禪定,是無法開發智慧與得到解脫和覺悟的。一個人在修習禪定達到一定境界前,已經獲得戒德的成就,而此時的“懷疑”蓋使得學人對自己所習之法猶豫而不能決斷,因而遮蓋自己的心意,無法成就禪定之境。這種作為五蓋之一的“懷疑”,與引導修行人獨立思考、精進探索和達致身心解放獲得覺悟,對未經自己親自抉擇和證實的“口述傳統(oral tradition)、教誡的傳承(lineage of teaching)、傳聞(hearsay)、經藏典籍(a collection of scriptures)、邏輯推理(logic reasoning)、推論的推理(inferential reasoning)、合乎邏輯的認知(reasoned cognition)、沉思它後對一個見(view)的接受、宣說者的看起來的能力或者不要因循“這位沙門是我們尊敬的上師(guru)”的想法”的懷疑完全不同 – 佛陀本人曾經教導卡拉瑪人不要立刻因循當時社會中互相矛盾的思想(《增支部》AN.3.65經)。事實上,在佛陀證悟之前,他強烈地質疑和批判當時的婆羅門教的教義,在修行中經常懷疑和駁斥那些六師外道的不如實和缺乏根本性的知見和教法。甚至當他象他的一位老師那樣修行至所謂非想非非想的境界時,作為當時還是一個未解脫菩薩的佛陀仍然懷疑該境界的究竟性,通過正思維認為它不能導致覺悟,最終他靠自己的反覆覺觀和洞察之力,成就了遍正覺。理性的懷疑主義一直是佛陀通向自己覺悟的銳不可當的有力武器,使他能突破一切當時傳統婆羅門教和其他沙門教派的非究竟和蒙昧的思想,開闢出一條當今仍然有強大現實意義的人類提升超越之道。

儘管自清末民初開始佛教界有一代又一代的大徳在努力振興佛教,如高舉“人間佛教”旗幟,倡導“人間凈土”實踐等,可是佛教界的清醒人士仍知道和看見傳統佛教存在很多問題。如何解決佛教界因宗派林立而存在的教義的歧義化,如何更新宗派中極端保守而無法與時俱進的非理性和非現代化的經論和教法,如何揚棄文明之初或其他歷史時代的戒律和後世所出的與現代社會的文字和社會關係了不相干的佛學經典,如何用現代語言和規範建立適合現代受眾和佛教徒的佛陀核心教義和教法的闡釋和實踐機制,都是擺在全球佛教界面前的問題。而向佛陀學習,拿起懷疑主義的批判精神,捨棄猶豫無斷、抱殘守缺和自我邊緣化的思想和意識,清理傳統佛教里的經論和儀制,把那些充滿在人類文明之初和黑暗時代竄入的迷信和外道思想的佛教經論存入博物館和文獻收藏處(如某著名電子佛典協會),敢於向甚至包括明末四大師的歷代祖師大德的思想體系和各種權威理性地挑戰。只有當佛教界的思想活躍解放起來,只有當修行人群進行不設禁區的以自己的如實修行抉擇適合自身的修行方法,只有當破除唯我獨尊的宗派知見和倡導民主、自由、人本和制度化的修學風範時,佛教現代化才會走上正軌,佛教界才能在時代之中煥發活力,佛教才能真正利益當下此地的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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