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大师法宝坛经2

上卷下卷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下卷)

【元】宗宝编


上卷:

卷首 序赞(各一编)

经: 行由第一 般若第二 疑问第三 定慧第四 坐禅第五

下卷:

忏悔第六 机缘第七 顿渐第八 宣诏第九 付嘱第十

附录:缘起外纪 历朝崇奉事蹟 赐諡大鉴禅师碑 大鉴禅师碑 佛衣铭 跋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下卷)
忏悔第六

时,大师见广韶洎四方士庶,骈集山中听法,于是陞座,告众曰:「来,诸善知识!此事须从自事中起,于一切时,念念自淨其心。自修自行,见自己法身,见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从远来,一会于此,皆共有缘。今可各各胡跪,先为传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无相忏悔。」众胡跪。师曰:「一、戒香。即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妬、无贪瞋、无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覩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名定香。三、慧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着,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四、解脱香。即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名解脱香。五、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善知识!此香各自内熏,莫向外觅。

「今与汝等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令得三业清淨。善知识!各随我语,一时道:『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憍诳染。从前所有恶业憍诳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妬染。从前所有恶业嫉妬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善知识!已上是为无相忏悔。云何名忏?云何名悔?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妬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妬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凡夫愚迷,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愆不灭,后过又生。前愆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

「善知识!既忏悔已,与善知识发四弘誓愿,各须用心正听。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自心烦恼无边誓愿断,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善知识!大家岂不道,众生无边誓愿度。恁么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识!心中众生,所谓邪迷心、诳妄心、不善心、嫉妬心、恶毒心,如是等心,尽是众生。各须自性自度,是名真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见烦恼愚痴众生,将正见度。既有正见,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如是度者,名为真度。又烦恼无边誓愿断,将自性般若智,除却虚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门无尽誓愿学,须自见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学。又无上佛道誓愿成,既常能下心,行于真正,离迷离觉,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见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愿力法。

「善知识!今发四弘愿了,更与善知识授无相三归依戒。善知识!归依觉,两足尊。归依正,离欲尊。归依淨,众中尊。从今日去,称觉为师,更不归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宝常自证明,劝善知识归依自性三宝。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归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离财色,名两足尊。自心归依正,念念无邪见,以无邪见故,即无人我贡高,贪爱执着,名离欲尊。自心归依淨,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着,名众中尊。若修此行,是自归依。凡夫不会,从日至夜受三归戒。若言归依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凭何所归,言却成妄。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心。经文分明言自归依佛,不言归依他佛。自佛不归,无所依处。今既自悟,各须归依自心三宝,内调心性,外敬他人,是自归依也。

「善知识!既归依自三宝竟,各各志心,吾与说一体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见三身了然,自悟自性。总随我道:『于自色身,归依清淨法身佛。于自色身,归依圆满报身佛。于自色身,归依千百亿化身佛。』善知识!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总有;为自心迷,不见内性。外觅三身如来,不见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听说,令汝等于自身中,见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从自性生,不从外得。何名清淨法身佛?世人性本清淨,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皆现。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云。善知识!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于外着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识,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见性之人,亦复如是。此名清淨法身佛。善知识!自心归依自性,是归依真佛。自归依者,除却自性中不善心、嫉妬心、谄曲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及一切时中不善之行,常自见己过,不说他人好恶,是自归依。常须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见性通达,更无滞碍,是自归依。何名圆满报身?譬如一灯能除千年闇,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已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此名圆满报身佛。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直至无上菩提,念念自见,不失本念,名为报身。何名千百亿化身?若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思量恶事,化为地狱;思量善事,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自性变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觉,念念起恶,常行恶道。迴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善知识!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见,即是报身佛。从报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归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归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识自性佛。吾有一无相颂,若能师持,言下令汝积劫迷罪一时销灭。颂曰:

「迷人修福不修道,  只言修福便是道,
布施供养福无边,  心中三恶元来造。
拟将修福欲灭罪,  后世得福罪还在,
但向心中除罪缘,  名自性中真忏悔。
忽悟大乘真忏悔,  除邪行正即无罪,
学道常于自性观,  即与诸佛同一类。
吾祖惟传此顿法,  普愿见性同一体,
若欲当来觅法身,  离诸法相心中洗。
努力自见莫悠悠,  后念忽绝一世休,
若悟大乘得见性,  虔恭合掌至心求。」

师言:「善知识!总须诵取,依此修行,言下见性。虽去吾千里,如常在吾边。于此言下不悟,即对面千里,何勤远来。珍重!好去。」

一众闻法,靡不开悟,欢喜奉行。


机缘第七

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他本云,师去时,至曹侯村,住九月馀。然师自言:「不经三十馀日便至黄梅。」此求道之切,岂有逗留?作去时者非是)。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尼曰:「字尚不识,焉能会义?」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有魏(魏一作晋)武侯玄孙曹叔良及居民,竞来瞻礼。时,宝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废,遂于故基重建梵宇,延师居之。俄成宝坊,师住九月馀日,又为恶党寻逐,师乃遯于前山。被其纵火焚草木,师隐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师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纹,因名避难石。师忆五祖怀会止藏之嘱,遂行隐于二邑焉。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参祖师,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名慧,  即佛乃定,  定慧等持,
意中清淨。  悟此法门,  由汝习性,
用本无生,  双修是正。」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讚曰:

「即心元是佛,  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  双修离诸物。」

僧法达,洪州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来礼祖师,头不至地。师诃曰:「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曰:「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师曰:「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  头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  亡功福无比。」

师又曰:「汝名什么?」曰:「法达。」师曰:「汝名法达,何曾达法?」复说偈曰:

「汝今名法达,  勤诵未休歇,
空诵但循声,  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  吾今为汝说,
但信佛无言,  莲华从口发。」

达闻偈,悔谢曰:「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师曰:「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达曰:「学人根性闇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法达即高声念经,至譬喻品,师曰:「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世人外迷着相,内迷着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爱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世尊,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瞋嫉妬,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若但劳劳执念,以为功课者,何异犛牛爱尾。」达曰:「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师曰:「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己。口诵心行,即是转经;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

「心迷法华转,  心悟转法华,
诵经久不明,  与义作雠家。
无念念即正,  有念念成邪,
有无俱不计,  长御白牛车。」

达闻偈,不觉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师曰:「法达从昔已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再启曰:「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羊鹿牛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开示。」师曰:「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馀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汝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无用想。是名持法华经,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

达蒙启发,踊跃欢喜,以偈讚曰:

「经诵三千部,  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  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  初中后善扬,
谁知火宅内,  元是法中王。」

师曰:「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达从此领玄旨,亦不辍诵经。

僧智通,寿州安丰人。初看《愣伽经》。约千馀遍,而不会三身四智。礼师求解其义,师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明四智菩提。听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  发明成四智,
不离见闻缘,  超然登佛地。
吾今为汝说,  谛信永无迷,
莫学驰求者,  终日说菩提。」

通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即此有智,还成无智。」复说偈曰:

「大圆镜智性清淨,  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  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  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  繁兴永处那伽定。」

(如上转识为智也。教中云,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虽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转,但转其名而不转其体也)。

通顿悟性智,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体,  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无碍,  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  守住匪真精,
妙旨因师晓,  终亡染污名。」

僧智常,信州贵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师问曰:「汝从何来?欲求何事?」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峯山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曰:「智常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请问:『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淨,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开示。」师曰:「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不见一法存无见,  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  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  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  自己灵光常显现。」

常闻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无端起知见,  着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  宁越昔时迷。
自性觉源体,  随照枉迁流,
不入祖师室,  茫然趣两头。」

智常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师曰:「汝观自本心,莫着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俱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常礼谢执侍,终师之世。

僧志道,广州南海人也。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馀,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师曰:「汝何处未明?」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师曰:「汝作么生疑?」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据汝所说,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用。斯乃执悋生死,耽着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迴。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  圆明常寂照,
凡愚谓之死,  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  目以为无作,
尽属情所计,  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  何为真实义,
惟有过量人,  通达无取捨。
以知五蕴法,  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  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  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  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  而不起用想,
分别一切法,  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  风鼓山相击,
真常寂灭乐,  涅槃相如是。
吾今彊言说,  令汝捨邪见,
汝勿随言解,  许汝知少分。」

志道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行思禅师,生吉州安城刘氏。闻曹溪法席盛化,径来参礼,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师曰:「汝曾作什么来?」曰:「圣谛亦不为。」师曰:「落何阶级?」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师深器之,令思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绍化(諡弘济禅师)。

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安发之曹溪参扣。让至礼拜,师曰:「甚处来?」曰:「嵩山。」师曰:「什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师曰:「还可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一本无西天以下二十七字)。」让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臻玄奥。后往南岳,大阐禅宗(勅諡大慧禅师)。

永嘉玄觉禅师,温州戴氏子。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因看《维摩经》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策云:「仁者得法师谁?」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曰:「愿仁者为我证据。」策云:「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师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师曰:「如是,如是!」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师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师曰:「谁知非动?」曰:「仁者自生分别。」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曰:「无生岂有意耶?」师曰:「无意,谁当分别?」曰:「分别亦非意。」师曰:「善哉!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后着《证道歌》,盛行于世(諡曰无相大师,时称为真觉焉)。

禅者智隍,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菴居长坐,积二十年。师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闻隍之名,造菴问云:「汝在此作什么?」隍曰:「入定。」策云:「汝云入定,为有心入耶?无心入耶?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瓦石,应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亦应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策云:「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隍无对,良久,问曰:「师嗣谁耶?」策云:「我师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为禅定?」策云:「我师所说,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隍闻是说,径来谒师。师问云:「仁者何来?」隍具述前缘。师云:「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着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一本无汝但以下三十五字。止云:师悯其远来,遂垂开决)。」隍于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无影响。其夜河北士庶,闻空中有声云:「隍禅师今日得道。」隍后礼辞,复归河北,开化四众。一僧问师云:「黄梅意旨,甚么人得?」师云:「会佛法人得。」僧云:「和尚还得否?」师云:「我不会佛法。」

师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无美泉,因至寺后五里许,见山林欝茂,瑞气盘旋。师振锡卓地,泉应手而出,积以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来礼拜,云:「方辩是西蜀人,昨于南天竺国,见达磨大师,嘱方辩速往唐土。吾传大迦叶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见传六代,于韶州曹溪,汝去瞻礼。方辩远来,愿见我师传来衣鉢。」师乃出示,次问:「上人攻何事业?」曰:「善塑。」师正色曰:「汝试塑看。」辩罔措。过数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师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师舒手摩方辩顶,曰:「永为人天福田。」

(师仍以衣酬之。辩取衣分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椶裹瘗地中。誓曰:「后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于此,重建殿宇。」宋嘉祐八年,有僧惟先,修殿掘地,得衣如新。像在高泉寺,祈祷辄应)。

有僧举卧轮禅师偈曰:

「卧轮有伎俩,  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  菩提日日长。」

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缚。」因示一偈曰:

「惠能没伎俩,  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  菩提作么长。」


顿渐第八

时,祖师居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者莫知宗趣。师谓众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然秀之徒众,往往讥南宗祖师,不识一字,有何所长。秀曰:「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决。」一日,命门人志诚曰:「汝聪明多智,可为吾到曹溪听法。若有所闻,尽心记取,还为吾说。」志诚禀命至曹溪,随众参请,不言来处。时祖师告众曰:「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志诚即出礼拜,具陈其事。师曰:「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对曰:「不是。」师曰:「何得不是?」对曰:「未说即是,说了不是。」师曰:「汝师若为示众?」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静,长坐不卧。」师曰:「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听吾偈曰:

「生来坐不卧,  死去卧不坐,
一具臭骨头,  何为立功课?」

志诚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为教示。」师云:「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诚曰:「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淨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师曰:「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志诚曰:「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师曰:「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

「心地无非自性戒,  心地无痴自性慧,
心地无乱自性定,  不增不减自金刚,
身去身来本三昧。」

诚闻偈,悔谢,乃呈一偈曰:

「五蕴幻身,  幻何究竟?  迴趣真如,
法还不淨。」

师然之,复语诚曰:「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应语随答,普见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志诚再启师曰:「如何是不立义?」师曰:「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志诚礼拜,愿为执侍,朝夕不懈(诚吉州太和人也)。

僧志彻,江西人,本姓张,名行昌,少任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时北宗门人,自立秀师为第六祖,而忌祖师传衣为天下闻,乃嘱行昌来刺师。师心通,预知其事,即置金十两于座间。时夜暮,行昌入祖室,将欲加害。师舒颈就之,行昌挥刃者三,悉无所损。师曰:「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行昌惊仆,久而方苏,求哀悔过,即愿出家。师遂与金,言:「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行昌禀旨宵遁。后投僧出家,具戒精进。一日,忆师之言,远来礼觐。师曰:「吾久念汝,汝来何晚?」曰:「昨蒙和尚捨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曰:「和尚所说,大违经文。」师曰:「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曰:「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之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师曰:「《涅槃经》吾昔听尼无尽藏读诵一遍,便为讲说,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曰:「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开示。」师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行昌忽然大悟,说偈曰:

「因守无常心,  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  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  佛性而现前,
非师相授与,  我亦无所得。」

师曰:「汝今彻也,宜名志彻。」彻礼谢而退。

有一童子,名神会,襄阳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来参礼。师曰:「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会曰:「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师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会乃问曰:「和尚坐禅,还见不见?」师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对曰:「亦痛亦不痛。」师曰:「吾亦见亦不见。」神会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师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神会礼拜悔谢。师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神会再礼百馀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不离左右。

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箇知解宗徒。」祖师灭后,会入京洛,大弘曹溪顿教,着《显宗记》,盛行于世(是为荷泽禅师)。

师见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集座下愍而谓曰:「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诸人闻说,总皆作礼,请事为师。


宣诏第九

神龙元年上元日,则天、中宗诏云:「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授忍大师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愿师慈念,速赴上京。」师上表辞疾,愿终林麓。薛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淨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淨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简曰:「弟子回京,主上必问。愿师慈悲,指示心要,传奏两宫及京城学道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明无尽。」师云:「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明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故。《淨名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简曰:「明喻智慧,暗喻烦恼。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烦恼,无始生死凭何出离?」师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羊鹿等机,上智大根,悉不如是。」简曰:「如何是大乘见解?」师曰:「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简曰:「师说不生不灭,何异外道?」师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简蒙指教,豁然大悟。礼辞归阙,表奏师语。

其年九月三日,有诏奖谕师曰:「师辞老疾,为朕修道,国之福田。师若淨名托疾毘耶,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薛简传师指授如来知见,朕积善馀庆,宿种善根,值师出世,顿悟上乘。感荷师恩,顶戴无已,并奉磨衲袈裟及水晶鉢,勅韶州剌史修饰寺宇,赐师旧居为国恩寺。」


付嘱第十

师一日唤门人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馀人,吾灭度后,各为一方师。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先须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忽有人问汝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对法外境。无情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此是五对也。法相语言十二对:语与法对,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此是十二对也。自性起用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瞋对,捨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此是十九对也。」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着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见人所说,便即谤他言着文字。汝等须知,自迷犹可,又谤佛经。不要谤经,罪障无数。若着相于外,而作法求真;或广立道场,说有无之过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得见性。但听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无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生中道义。如一问一对,馀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设有人问:『何名为闇?』答云:『明是因,闇是缘,明没即闇。』以明显闇,以闇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馀问悉皆如此。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转相教授,勿失宗旨。」

师于太极元年壬子,延和七月(是年五月改延和,八月玄宗即位方改元先天,次年遂改开元。他本作先天者非)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法海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神情不动,亦无涕泣。师云:「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馀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汝等尽坐,吾与汝说一偈,名曰真假动静偈。汝等诵取此偈,与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众僧作礼,请师说偈。偈曰:

「一切无有真,  不以见于真,
若见于真者,  是见尽非真。
若能自有真,  离假即心真,
自心不离假,  无真何处真?
有情即解动,  无情即不动,
若修不动行,  同无情不动。
若觅真不动,  动上有不动,
不动是不动,  无情无佛种。
能善分别相,  第一义不动,
但作如此见,  即是真如用。
报诸学道人,  努力须用意,
莫于大乘门,  却执生死智。
若言下相应,  即共论佛义;
若实不相应,  合掌令欢喜。
此宗本无诤,  诤即失道意,
执逆诤法门,  自性入生死。」

时,徒众闻说偈已,普皆作礼,并体师意,各各摄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诤,乃知大师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师曰:「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抄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然据先祖达磨大师付授偈意,衣不合传。偈曰:

「『吾本来兹土,  传法救迷情,
一华开五叶,  结果自然成。』」

师复曰:「诸善知识!汝等各各淨心,听吾说法。若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捨,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閒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霑洽,悉得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  普雨悉皆萌,
顿悟华情已,  菩提果自成。」

师说偈已,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静及空其心。此心本淨,无可取捨。各自努力,随缘好去。」尔时徒众作礼而退。

大师,七月八日忽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众哀留甚坚。师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又问曰:「正法眼藏,传付何人?」师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又问:「后莫有难否?」师曰:「吾灭后五六年,当有一人来取吾首。听吾记曰:『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建立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问曰:「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传授几代?愿垂开示。」师云:「古佛应世已无数量,不可计也。今以七佛为始,过去庄严劫,毘婆尸佛、尸弃佛、毘舍浮佛;今贤劫,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是为七佛。

「已上七佛,今以释迦文佛首传。

「第一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脇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马鸣大士、十三迦毘摩罗尊者、十四龙树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罗睺罗多尊者、十七僧伽难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鸠摩罗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二十二摩拏罗尊者、二十三鹤勒那尊者、二十四师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二十八菩提达磨尊者(此土是为初祖)、二十九慧可大师、三十僧璨大师、三十一道信大师、三十二弘忍大师。

「惠能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汝等向后,递代流传毋令乖误。」

大师,先天二年癸丑岁八月初三日(是年十二月改元开元),于国恩寺斋罢,谓诸徒众曰:「汝等各依位坐,吾与汝别。」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师言:「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吾今留一偈与汝等别,名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  邪见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时魔在舍,  正见之时佛在堂。
性中邪见三毒生,  即是魔王来住舍,
正见自除三毒心,  魔变成佛真无假。
法身报身及化身,  三身本来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见,  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从化身生淨性,  淨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  当来圆满真无穷。
婬性本是淨性因,  除婬即是淨性身,
性中各自离五欲,  见性刹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顿教门,  忽悟自性见世尊,
若欲修行觅作佛,  不知何处拟求真?
若能心中自见真,  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见自性外觅佛,  起心总是大痴人。
顿教法门今已留,  救度世人须自修,
报汝当来学道者,  不作此见大悠悠。」

师说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弔问、身着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恐汝等心迷,不会吾意,今再嘱汝,令汝见性。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复说偈曰:

「兀兀不修善,  腾腾不造恶,
寂寂断见闻,  荡荡心无着。」

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于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十一月,广韶新三郡官僚,洎门人僧俗,争迎真身,莫决所之。乃焚香祷曰:「香烟指处,师所归焉。」时香烟直贯曹溪。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併所传衣鉢而回。次年七月出龛,弟子方辩以香泥上之,门人忆念取首之记,仍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入塔。忽于塔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韶州奏闻,奉勅立碑,纪师道行。

师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髮,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嗣法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达磨所传信衣(西域屈眴布也),中宗赐磨衲宝鉢,及方辩塑师真相,并道具,永镇宝林道场。留传《坛经》以显宗旨,兴隆三宝,普利群生者。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终)


附录
六祖大师缘记外记

门人法海等集

大师名惠能,父卢氏,讳行瑫,唐武德三年九月,左官新州。母李氏,先梦庭前白华竞发,白鹤双飞,异香满室,觉而有娠。遂洁诚斋戒,怀姙六年师乃生焉,唐贞观十二年戊戌岁二月八日子时也。时毫光腾空,香气芬馥。黎明有二僧造谒,谓师之父曰:「夜来生儿,专为安名,可上惠下能也。」父曰:「何名惠能?」僧曰:「惠者以法惠济众生,能者能作佛事。」言毕而出,不知所之。师不饮母乳,遇夜神人灌以甘露。三岁父丧,葬于宅畔。母守志鞠养,既长鬻薪供母。年二十有四,闻经有省。往黄梅参礼,五祖器之,付衣法,令嗣祖位,时龙朔元年辛酉岁也。

南归隐遯,至仪凤元年丙子正月八日,会印宗法师诘论玄奥,印宗悟契师旨。是月十五日,普会四众为师薙髮。二月八日,集诸名德授具足戒。西京智光律师为授戒师,苏州慧静律师为羯磨,荆州通应律师为教授,中天耆多罗律师为说戒,西国蜜多三藏为证戒。其戒坛乃宋朝求那跋陀罗三藏创建,立碑曰:「后当有肉身菩萨于此授戒。」又梁天监元年,智药三藏自西竺国航海而来,将彼土菩提树一株植此坛畔,亦预志曰:「后一百七十年,有肉身菩萨,于此树下开演上乘度无量众,真传佛心印之法主也。」师至是祝髮受戒,及与四众开示单传之旨,一如昔谶(梁天监元年壬午岁,至唐仪凤元年丙子,得一百七十五年)。

次年春,师辞众归宝林,印宗与缁白送者千馀人,直至曹溪。时荆州通应律师,与学者数百人依师而住。师至曹溪宝林,覩堂宇湫隘,不足容众,欲广之。遂谒里人陈亚仙曰:「老僧欲就檀越求坐具地,得不?」仙曰:「和尚坐具几许阔?」祖出坐具示之,亚仙唯然。祖以坐具一展,尽罩曹溪四境,四天王现身坐镇四方。今寺境有天王岭,因兹而名。仙曰:「知和尚法力广大,但吾高祖坟墓并在此地,他日造塔,幸望存留,馀愿尽捨永为宝坊。然此地乃生龙白象来脉,只可平天,不可平地。」寺后营建,一依其言。师游境内山水胜处,辄憩止,遂成兰若一十三所。今曰华果院,隷籍寺门。其宝林道场,亦先是西国智药三藏自南海经曹溪口,掬水而饮,香美,异之。谓其徒曰:「此水与西天之水无别,溪源上必有胜地,堪为兰若。」随流至源上,四顾山水回环,峯峦奇秀,歎曰:「宛如西天宝林山也。」乃谓曹侯村居民曰:「可于此山建一梵刹,一百七十年后,当有无上法宝于此演化,得道者如林,宜号宝林。」时韶州牧侯敬中,以其言具表闻奏,上可其请,赐宝林为额,遂成梵宫,落成于梁天监三年。寺殿前有潭一所,龙常出没其间,触桡林木。一日现形甚巨,波浪汹涌,云雾阴翳,徒众皆惧。师叱之曰:「尔只能现大身,不能现小身,若为神龙,当能变化以小现大、以大现小也。」其龙忽没,俄顷复现小身跃出潭面,师展鉢试之曰:「尔且不敢入老僧鉢盂里。」龙乃游扬至前,师以鉢舀之,龙不能动。师持鉢堂上,与龙说法,龙遂蜕骨而去。其骨长可七寸,首尾角足皆具,留传寺门。师后以土石堙其潭,今殿前左侧有铁塔镇处是也。

师坠腰石镌龙朔元年卢居士志八字,此石今存黄梅东禅。又唐王维右丞,为神会大师作《祖师记》云:「师溷劳侣积十六载,会印宗讲经,因为削髮。」又柳宗元刺史,作祖师諡号碑云:「师受信具,遯隐南海上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为人师。」又张商英丞相,作《五祖记》云:「五祖演化于黄梅县之东禅院,盖其便于将母。龙朔元年,以衣法付六祖已,散众入东山结庵。有居人凭茂,以山施师为道场焉。」以此考之,则师至黄梅传受五祖衣法,实龙朔元年辛酉岁。至仪凤丙子,得一十六年,师方至法性祝髮。他本或作师咸亨中至黄梅,恐非。

历朝崇奉事蹟

唐宪宗皇帝,諡大师曰大鉴禅师。

宋太宗皇帝,加諡大鉴真空禅师,诏新师塔曰太平兴国之塔。

宋仁宗皇帝,天圣十年迎师真身及衣鉢入大内供养,加諡大鉴真空普觉禅师。

宋神宗皇帝,加諡大鉴真空普觉圆明禅师。具见晏元献公碑记。

赐諡大鉴禅师碑(柳宗元撰)

扶风公廉,问岭南三年,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称号,疏闻于上。诏諡大鉴禅师,塔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书祠部符到都府,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于其祠。幢盖锺鼓增山盈谷,万人咸会,若闻鬼神。其时学者千有馀人,莫不欣踊奋厉,如师复生;则又感悼涕慕,如师始亡。因言曰:

自有生物,则好鬪夺相贼杀,丧其本实,誖乖淫流,莫克返于初。孔子无大位,没以馀言持世,更杨、墨、黄老益杂,其术分裂。而吾浮图说后出,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梁氏好作有为,师达磨讥之,空术益显。六传至大鉴。大鉴始以能劳苦服役,一听其言,言希以究。师用感动,遂受信具。遯隐南海上,人无闻知,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为人师。会学者来,甞数千人。其道以无为为有,以空洞为寔,以广大不荡为归。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中宗闻名,使幸臣再徵,不能致,取其言以为心术。其说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大鉴去世百有六年,凡治广部,而以名闻者以十数,莫能揭其号。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諡。丰佐吾道,其可无辞?公始立朝,以儒重剌虔州、都护安南,由海中大蛮夷,连身毒之西,浮舶听命,咸被公德,受旂纛节戟,来莅南海,属国如林,不杀不怒,人畏无噩,允克光于有仁,昭列大鉴莫如公,宜其徒之老。乃易石于宇下,使来谒辞。其辞曰:

达摩乾乾,传佛语心,六承其授,大鉴是临。劳勤专默,终挹于深,抱其信器,行海之阴。其道爰施,在溪之曹,厖合猥附,不夷其高。传告咸陈,惟道之褒,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轶,乃万其趣,匪思愈乱,匪觉滋误。由师内鉴,咸获于素,不植乎根,不耘乎苗。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在帝中宗,聘言于朝。阴翊王度,俾人逍遥,越百有六祀,号諡不纪。由扶风公,告今天子,尚书既复大行,乃诔光于南土。其法再起,厥徒万亿,同悼齐喜。惟师化所被洎,扶风公所履,咸戴天子。天子休命,嘉公德美,溢于海夷,浮图是视。师以仁传,公以仁理,谒辞图坚,永胤不已。


大鉴禅师碑(并《佛衣铭》,俱刘禹锡撰)

元和十年某月日,诏书追褒曹溪第六祖能公,諡曰大鉴。寔广州牧马总以疏闻,繇是可其奏,尚道以尊名,同归善善,不隔异教。一字之褒,华夷孔怀,得其所故也。马公敬其事且谨,始以垂后,遂咨于文雄。今柳州刺史河东柳君为前碑,后三年有僧道琳,率其徒由曹溪来,且曰:「愿立第二碑,学者志也。」维如来灭后,中五百岁,而摩腾、竺法兰,以经来华,人始闻其言,犹夫重昏之见曶爽。后五百岁,而达摩以法来华,人始传其心,犹夫昧旦之覩白日。自达摩六传至大鉴,如贯意珠,有先后而无同异。世之言真宗者,所谓顿门。初达摩与佛衣俱来,得道传付以为真印。至大鉴置而不传,岂以是为筌蹄邪?刍狗邪?将人人之莫已若而不若置之邪?吾不得而知也。

按大鉴生新州,三十出家,四十七年而没,百有六年而諡。始自蕲之东山,从第五师得授记以归。中宗使中贵人再徵,不奉诏。第以言为贡,上敬行之。铭曰:

至人之生,无有种类,同人者形,出人者智。蠢蠢南裔,降生杰异,父乾母坤,独肖元气。一言顿悟,不践初地,五师相承,授以宝器。宴坐曹溪,世号南宗,学徒爰来,如水之东。饮以妙药,差其瘖聋,诏不能致,许为法雄。去佛日远,群言积亿,着空执有,各走其域。我立真筌,揭起南国,无修而修,无得而得。能使学者,还其天识,如黑而迷,仰目斗极。得之自然,竟不可传,口传手付,则碍于有。留衣空堂,得者天授。

佛衣铭(并引)

吾既为僧琳撰曹溪第二碑,且思所以辩六祖置衣不传之旨,作《佛衣铭》。曰:

佛言不行,佛衣乃争,忽近贵远,古今常情。尼父之生,土无一里,梦奠之后,履存千祀。惟昔有梁,如象之狂,达摩救世,来为医王。以言不痊,因物乃迁,如执符节,行乎复关。民不知官,望车而畏,俗不知佛,得衣为贵。坏色之衣,道不在兹,由之信道,所以为宝。六祖未彰,其出也微,既还狼荒,憬俗蚩蚩。不有信器,众生曷归,是开便门,非止传衣。初必有终,传岂无已,物必归尽,衣胡久恃。先终知终,用乃不穷。我道不朽,衣于何有,其用已陈,孰非刍狗。

师入塔后,至开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忽闻塔中如拽铁索声。众僧惊起,见一孝子从塔中走出,寻见师颈有伤,具以贼事闻于州县。县令杨侃、刺史柳无忝,得牒切加擒捉。五日于石角村捕得贼人,送韶州鞠问。云:「姓张名淨满,汝州梁县人。于洪州开元寺,受新罗僧金大悲钱二十千,令取六祖大师首,归海东供养。」柳守闻状,未即加刑,乃躬至曹溪,问师上足令韬曰:「如何处断?」韬曰:「若以国法论,理须诛夷。但以佛教慈悲冤亲平等,况彼求欲供养,罪可恕矣。」柳守加歎曰:「始知佛门广大。」遂赦之。

上元元年,肃宗遣使,就请师衣鉢归内供养。至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梦六祖大师请衣鉢,七日勅刺史杨缄云:「朕梦感能禅师请传衣袈裟却归曹溪,今遣镇国大将军刘崇景,顶戴而送。朕谓之国宝,卿可于本寺如法安置,专令僧众亲承宗旨者严加守护,勿令遗坠。」后或为人偷窃,皆不远而获。如是者数四。宪宗諡大鉴禅师,塔曰元和灵照。其馀事蹟,係载唐尚书王维、刺史柳宗元、刺史刘禹锡等碑。守塔沙门令韬录。


六祖大师平昔所说之法。皆大乘圆顿之旨。故目之曰经。其言近指远。词坦义明。诵者各有所获。明教嵩公常讚云。天机利者得其深。天机钝者得其浅。诚哉言也。余初入道。有感于斯。续见三本不同。互有得失。其板亦已漫灭。因取其本校雠。讹者正之。略者详之。复增入弟子请益机缘。庶几学者得尽曹溪之旨。按察使云公从龙。深造此道。一日过山房睹余所编。谓得坛经之大全。慨然命工锓梓。颛为流通。使曹溪一派不至断绝。或曰。达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卢祖六叶正传。又安用是文字哉。余曰。此经非文字也。达磨单传直指之指也。南岳青原诸大老。尝因是指以明其心。复以之明马祖石头诸子之心。今之禅宗流布天下。皆本是指。而今而后。岂无因是指。而明心见性者耶。问者唯唯再拜谢曰。予不敏。请併书于经末以诏来者。至元辛卯夏。南海释宗宝跋。

附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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